短篇:黑脸

          作者:董立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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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10-10-14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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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刚生下来第三天,父亲和母亲就为黑脸的事争吵起来。父亲说黑脸没有孩子是月花肚子有毛病怀不上胎。母亲说黑脸没有孩子怨自己的家伙不中用。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弄得脸红脖子粗。直到我听的不耐烦哇哇大哭起来,他们才互相干干地瞪了一眼,一个抱起我解开衣服喂奶,另一个开开门走出去到水库钓鱼(不了生供我使用的奶子的奶水充足)。 fff新疆文学网
            第二次听到黑脸这名字,是在一间称为教室的屋子里。从北京师范分配来的女老师激动地赞叹着告诉我们,一个叫黑脸的战斗英雄要来给我们讲故事。在等待黑脸出现的一段时间里,她朗诵诗般地介绍了黑脸主要的光荣事迹。看着女老师那一张一合的柑桔色的嘴唇,我头一次忆起了父亲和母亲的那次争吵,我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悬念。于是我很想听听女老师对这个问题是什么看法,但女教师故意没有讲(其实她是知道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fff新疆文学网
            可是黑脸始终没有出现在黑板和泥土讲台的二尺宽窄的空档里。女教师发现了我们菜叶色的失望的不满在眉目间流动,就为黑脸辩护,说黑脸是一个谦虚得从不愿谈起自己功劳的英雄。她还说我们不应该等英雄来而应该走出去寻找英雄。我们涌到炎热的太阳底下排队,唱着女教师教会的歌(似乎是《社会主义好》)去找黑脸。可靠的消息说黑脸在大晒场上。这就说在找到黑脸之前,我们要穿过一片地窝子组成的居住区,还要越过一条也许有水也许没水的渠道,再跋涉一段足有40公分厚的干燥无比的粉尘的河流。fff新疆文学网
            在那个岁月的这个区域,唯有大晒场这个地方是可以用雄伟壮丽金碧辉煌来形容的。它至少拥有500座由玉米棉花小麦以及其他作物的果实枝杆和皮叶组成的颜色不同形状不同的山丘峰峦。可以想象它们在早晨和黄昏的情景是什么状态的。所以当女老师指着一片辉煌要我们去寻找英雄黑脸时,我稚嫩的心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以致使我马上就断定英雄黑脸所以要呆在大晒场上原因是极其深刻和富有象征意味的。所以老酒鬼在不喝酒时告诉我,黑脸是一只耗子,他是害怕干活才躲到大晒场上的。我对此说法不能不万分惊讶。 酒鬼除了爱喝酒以外其实没有别的什么毛病。他时常挂着和善的微笑坐在孩子们中间,讲我们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看得出他不喜欢黑脸,可他又不能不讲到黑脸。因为不管黑脸做了什么有一点却是大家不能不承认的。那就是这家伙尽干些和大家不太一样的事情。而且每一件这样的事情都涉及到枪这个东西。大约也正是这些原因,才使我在许多年之后回忆童年和少年,发现保持最完整的竟是关于黑脸的那一部分,甚至包括从酒鬼那里听到的故事(它仍然散发着曲酵的气味)。fff新疆文学网
            没有人再带着枪干活了(剩余的几个土匪被烟熏死在山洞里了),前提是除了黑脸以外。他把枪挂在一棵不高大不粗壮但却老得没牙的胡杨树上。树上有一个草树叶搭成的巢,但从来没有看见有鸟飞起或落下。黑脸有时常停下手中的活,拄着农具的木柄盯着那枪发愣。组长见他落在了后面就催他快一点干,他干脆把农具一扔,走到了胡杨树下,躺在枪托下面瞄着天上似驴似马似人的云朵射击,有时他真的看见从惨白的云里渗出红的血来。他把两条腿支成了二郎,还悠悠荡荡地给荒野上的劳动号子打拍子,累得气喘吁吁的大家见他如此的姿态恨不得杀了他,可是结果连说他的勇气都没有,倒不是怕那支枪,主要是没有谁得到的英雄勋章比他多。 批评他吧,显然没有什么用,不管他吧,可他这样的行为已影响到开荒的士气。愁得干部们对着他唉声叹气。他一下子从树底下腾身而起,动作之迅速敏捷如光闪似的,摘下挂在树枝上的枪。抬起胳膊的同时枪响了,枪响的同时一只黄羊在100米外的远处倒下了。干部由此受到启发产生联想。马上给黑脸重新布置了任务。这任务黑脸很乐意接受,大家不但一下子没有了怨恨,反而高兴得差一点欢呼起来。因为坏事变成了好事,他们以后顿顿饭碗里都有红烧肉块了。fff新疆文学网
            黑脸成了猎人。可他还和一般意义上的猎人不一样。他好像很缺乏狩猎的目的性。说他是为了改善伙房的饭菜质量吧,他见了狼狐狸鹰雕黄鼠狼等不能食用的动物同样也毫不客气的打死。说他是为了获取它们价值昂贵的皮毛吧,可他把它们打死在戈壁滩上以后便扬长而去,使得荒野上有一段日子充满了骨肉腐烂的气味。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也许他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并且如愿以偿地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一年之后,他得到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张奖状,他被授予打狼英雄的称号。他使我们这块地方最早成为荒野上一块没有狼的地方。当然,同时也没有了狐狸和野兔了。于是这块土地上,人是绝对地成了主人。所以在我的同龄伙伴成子对黑脸的狩猎提出质问之前,大家毫不怀疑地把那段日子说成是黑脸的特殊贡献时期,包括北京来的女老师也这么说。fff新疆文学网
            光听说黑脸还没见过黑脸,迫不及待地涌进大晒场才知道要见黑脸并不容易。大晒场的负责人说,黑脸肯定在这里,可他在这里的哪里就很难说了。他主要是夜里站岗放哨,白天他就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负责人指指500座庄稼山峰;告诉我们每一座上都可能有他又可能没有他。不过他肯定在其中的一座,你们要能找着就找吧。像是玩捉迷藏游戏,我们在一座麦秸垛上找到黑脸。黑脸的身子陷进麦草里,如同嵌在黄色背景里的破旧的黑白照片。 我们朝一个地方围过去,脚步唰唰地响。黑脸睡着了一样,眯着眼睛。天上除了太阳什么也没有。他抱着枪很像母亲抱着吃奶的婴儿,直射的阳光逼得脸颊和枪的金属部分放出光明,很耀眼,我们不得不改变视角。脚步声消失,黑脸没有醒。女老师喊他,有一会他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露出黑白眼珠。女老师不生气,反而说他夜里看场太辛苦了。麦草的气味,晒干燥了有些甜涩。女老师站在我们和黑脸之间,试图找到一种东西把老头和孩子联系起来。难堪里一只小老鼠从黑脸脚下的麦草里钻出来。见有好多人立即又缩回了头。女老师受到启发眉飞色舞起来。一会儿用手指指指黑脸,一会儿又用手点点我们。女老师诗朗诵般的言语强化了某种效果,在尚是空白的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黑脸赶走了凶狠的日本侵略军消灭了将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黑脸手中的这支老步枪比飞机大炮坦克还要厉害。 像是对着教学挂图,或者说是模型的道具,黑脸被指指点点了大约90分钟,大约是有了实物的缘故,我初次记住了革命就是黑脸,革命就是枪。不太远的地方,父亲和母亲在种地,汗水变成 蒸气,在天空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云。我立刻就断定,抱着枪在麦垛上睡觉的黑脸,是我们这地方最了不起的人。只有一点怀疑,黑脸可能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乱响的脚步声和女老师的赞美诗。他在装睡。我偶然注意到了有一只蚂蚁爬上了黑脸从布鞋破洞里伸出来的大姆脚 指头,如果不是醒着,那又黑又脏的脚指头不会灵敏地缩了一下,把蚂蚁摔了下来。可这一点独特的发现并没有能让我得意两天。在下一次队日活动上,伙伴成子的几句话,不仅让我大吃一惊,还使我头一次觉得我有可能是不会有大出息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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